結婚抑或不結婚，也無風雨也無晴——電視劇《熟男不結婚》（結婚できない男）

在《熟男不結婚》裡，我們看著阿部寬詮釋的古怪建築師，下了班去超商買飲料，去影視店租怪電影，回家很講究地做菜，然後打開音響放古典樂，自得其樂地沈浸在胡亂比劃的指揮動作裡。我們看著夏川結衣飾演的熟女醫師，下了班去拉麵店獨自用餐，去柏青哥自得其樂，假日到漫畫店馬拉松翻閱《火之鳥》（火の鳥）跟《怪醫黑傑克》（ブラック・ジャック）。我們看著國仲涼子化身的甜美 OL ，下了班就回家跟一隻好醜的巴哥膩在一起，假日同樣是到漫畫店泡上大半天，追的卻是《王家的紋章》（王家の紋章）跟《赤河戀影》（天は赤い河のほとり），偶爾跟姊妹淘約了吃吃喝喝，聊聊八卦，發發牢騷。我們在第一集看到這些，第二集看到這些，第四集又看到這些，第五集還是看到這些，第七集依然是看到這些，然後第八集⋯⋯

Damn ，他們真懂得怎麼過日子。

你也許不能理解我在慨嘆什麼，這不就是一般凡夫俗子稀鬆平常的小日子嗎？我慨嘆的是像這樣日復一日，有如跳針般的生活寫照，我竟然沒有像平常那樣感到恐懼——日復一日耶，你不覺得很可怕嗎？我怕死了。但是《熟男不結婚》卻有辦法把這些由怪電影、少女漫、嚼舌根構成的雞零狗碎，描繪成一種不言自證的平淡致福，這齣劇究竟是怎麼做到的？它完全不靠劇場裡爛大街的各種巧合來做戲劇鋪排，整個故事鬆散得有如夜市裡二十元一支的棉花糖，你完全有可能不小心漏掉了某一集，然後不知不覺把這劇看完了，還沒發現有哪裡不連戲。但這不就是我們的生活嗎，把人生歷程抽掉某幾個月甚至某幾年，你我時至今日貌似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不一樣。哎，人生就是一齣肥皂劇。

就連劇中的人物，也是一派平凡無奇，全都是圍繞在我們身邊的誰誰誰。你可曾看過哪一部日劇的人物關係表，像這部這般簡潔清爽的？每個人都跟主角有個等價的對應關係（意思是沒有「暗戀」或「偷情」這種曖昧的單行道），他們彼此之間「原本」又毫無干係，既無曲折離奇的故事發展，也無錯綜複雜的恩怨情仇；編劇尾崎將也卻能夠在這般單純的人際網絡中，把人與人甚至人與狗之間的互動（沒見過這麼醜卻又如此搶戲的狗 :-D ），編排得如此引人入勝。

就拿主人翁桑野信介來說吧，你一定有認識像他這樣的人，而你需要跟別人介紹這樣一個人的時候，又很難不給他貼上一些容易理解的標籤：建築師、英俊、多金、古怪、頑固、嘴壞、有優越感、社交障礙、潔癖嚴重。是呀，這麼樣一個對於製作大阪燒有一套講究的 SOP （「可以加美奶滋嗎？」「那是邪魔歪道。」），飲料買一堆然後整齊地排放在冰箱裡，拒看重製版的電影，一個人玩大富翁，看心情挑選古典樂曲目的雅痞，他那些正常人能夠理解，但沒有人想要照辦的行徑，你也只能以怪人的各種屬性給他歸類，然後通常就是敬而遠之——說是這樣說，通常你也只有「遠之」，沒什麼「敬而」的感覺。但是相處久了，你會逐漸發現他的古怪頑固，其實是對於一般人既不了解也沒興趣的事物異常認真；他的嘴壞與優越感也不是本性，而是推己及人地認為只要是人都會想知道吧，所以只要發現你的說法做法有什麼錯誤，他沒想太多就直言不諱，還自覺提供了一個良心建議，照說你應該要頒給他一枚乖寶寶獎章才是。

可為什麼這位擇善固執，不吝分享的「桑野先生」，表現出來卻是那麼彆扭？但說真的，我們誰又沒有自己彆扭的一面？每一話的名稱都是同樣的格式，「休假日一個人過不行嗎？！」、「不讓人進到家裡頭不行嗎？！」、「討厭小狗不行嗎？！」，難道不是我們每天都在內心對著某個討厭鬼吶喊的心聲嗎，不過是誰比較擅於隱藏，誰比較不擅長的差別罷了。他說出口的話都是言者無心聽者有意，但那些酸言酸語並非是因為他全然不在意對方感受，只是你要他得過且過當個差不多先生，他心裡就是過不去那個完美主義的坎。久而久之，就養成了即使是體貼員工要放他戀愛假，都要說成「這樣就沒人會扯我後腿」，「可以一個人在事務所裡大聲地放 CD 」，免得被人酸他怎麼難得這麼溫馨體貼。傲嬌的心我是真的懂，不要問我為什麼。 :-p

這種人其實不錯但彆扭到家的聰明雅痞，若非知性上足堪匹敵，個性又成熟穩健的人，估計尋常人也招架不住。聰明慧黠卻又自帶天然呆氣場的熟女醫師早坂夏美，就是「桑野先生」的絕配，不過她之所以能夠招架他的各種彆扭，嘴壞起來也絲毫不落於下風，原因是她在很多方面，壓根就是桑野信介的翻版——他們對於自己的生活都很有想法，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，並且有條件能夠擇善固執。他們對於結婚皆抱持著「這事不急」，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從容態度，然而撇開他們年紀一大把了還沒結婚，這個許多人覺得大條但又說不出大條在哪裡的事實，他們其實過著我們很嚮往的好日子。於是我們會不自覺地在內心偷偷認同他們，懶得管別人怎麼看怎麼想的，會覺得自己就是「桑野先生」，而稍微想要顧著社會觀感一點，覺得因此被人曲解不值得的，就會向「早坂醫師」看齊——也就是說，其實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，都住著一位桑野先生，或是女版的桑野先生。少來了別不承認。 ^_-

至於陪榜助攻桑野先生與夏美小姐的愛情，但戲份著實不少的 OL 代表田村滿，由國仲涼子出演實在是精準到靠北的選角——老是側仰頭對著天空說夢話的可愛相，哎，她真是天真爛漫少女永遠的代表哪！雖然這個太過原型化的角色，沒有前面兩位大哥大姊那麼精彩，不過尾崎將也的腳本加上國仲涼子的詮釋，把剛出社會年輕女生的想法，她們那稱不上深刻的煩惱與盼望，凝化得十分具體。國仲涼子最後兩集的演技很精彩，把年輕女孩經歷英雄救美，驚喜之餘少女懷春的情愫，以及被人放閃情何以堪之下，忍不住拍桌子發脾氣的委屈心情，演繹得十分到位。

聊完了生動鮮活的角色刻畫，我們回到「結婚」這個戲劇主軸。我很少看到有戲劇，特別是日劇，對於結婚這檔事的態度如此中性，既沒有迎合主流社會觀感，一味地鼓吹婚姻的浪漫美好，也不像某些自以為思想先進的左派女權，滿肚子酸葡萄地忿恨怨懟，就一派雲淡風輕地描繪結婚或不結婚的可能圖像。桑野把妻子、孩子跟房子，這許多人的畢生所求列為「三大不良債權」，然而我們卻看到他不斷設計出給人幸福感的房子，碰到小孩也想逗笑他，對於小倆口的好日子也不是全無想望。只是他一直覺得那似乎很麻煩，一個人也能過得不錯呀那又何必呢，直到他母親一語道破，「那是因為你身邊一直都有人在啊，你從來沒有真正的孤單過」，他才驚覺自己一直引以自豪的單身主義，其實跟他自以為的大異其趣——不結婚過得很好的人多的是，但是孤身一人過得好的幾希矣，人終究很難不在人際網絡裡牟求一份幸福感。

並沒有單身主義問題的兩位女角，《熟男不結婚》則是讓她們先提出擇偶條件，爾後再隨著劇情推衍，讓她們更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麼。熟女夏美起初開出的條件，是「合群，有做人的常識，生活型態能夠協調」（怎麼看都像是「桑野條款」）；但是到後來她卻把條件簡化為「我要能懂他心裡在想什麼」，很細緻地拿捏到像她這樣具有獨自生活能力的女性，更在乎與伴侶心有靈犀的感覺。年輕的小滿最初列舉的條件「人帥聰明又多金」，也很符合她這個年齡與階層理所當然的想望，然而當夏美提醒她「這些條件桑野先生都符合耶」，她立刻發現這些並不是充分條件，一句「那又怎麼樣」回得既直白又好笑；後來追加的「心裡只有我一個」，也透露了年輕女孩想要壟斷愛情的少女情懷。人們很多時候自以為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其實不然，對於婚姻的想像尤其是如此；這齣劇用詼諧幽默的筆法，鞭辟入裡地把這點披露出來，就不知道少女心得觀眾看出來了沒有。

《熟男不結婚》既沒有在鼓吹結婚好，也沒有在安慰還沒結婚的人單身也不錯，而是在重新審視你的內心深處，對於「跟某個人一起生活」這件事的根本想法。你若是個害怕寂寞的人，看著桑野形單影隻的生活，只會覺得他可憐哪，那麼優秀卻是孤家寡人一個，然後一門心思想的都是怎麼樣找個理想對象綁在一起；你若覺得桑野這樣一個人過日子輕鬆自在，不用去負擔爲別人瞻前顧後的生活責任，那麼你就也會跟他一樣，不會察覺到身邊一直都有很多人的你，其實從來就不曾真正一個人生活過。你是什麼樣的人，就會在這齣劇裡看到什麼樣的人生，《熟男不結婚》就是這麼一部「明心見性」，小品中照見本我的作品。

（最後修訂日期： 2024.09.25 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