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不見經傳的歌手演唱會搶票搶破頭，不懂爆點在哪的短影音點閱突破天際，網紅誇誇其談完全不懂的領域也能成為 KOL ，網路論戰風向總是莫名其妙一面倒，民主選舉在在選出訴求有如五歲小孩般的跳梁小丑⋯⋯近些年來，每當有人試圖探討某個群體令人匪夷所思的種種行徑時，《烏合之眾》這個書袋三不五時就會掉出來，讓你產生一種欲參透群眾心理，鑽研此寶典足矣的印象。這本成書於百餘年前，不是二十世紀末而是十九世紀末，照說應該早就不合時宜的社會心理學著作，卻似乎含有某種穿越時代，放諸四海皆準的含金量，讓你有朝一日終究得把它捧起來，試著從中淘出你對於群眾心理百思不得其解的真知灼見。
真知灼見不一定淘得出來，但是這本原文書名取得平鋪直敘的《大眾心理研究》，對於群眾心理的描繪，卻有如中文書名般栩栩如生，入木三分。作者 Gustave Le Bon 在本書第一卷，道出了人們理性上很陌生，情感上卻很熟悉的群眾心理與特徵：有如原始人類般衝動暴躁，只能夠被極度簡單且誇張的情感打動，既輕信又善變。這幾項描述看似表淺，但每一個心理特徵都有令人細思極恐的邏輯延伸：
- 群眾衝動暴躁，因此他們無法進行縝密推理，只能夠理解戲劇化事件。誰能把故事編得精彩，誰就能成為群眾的主人。
- 群眾只能夠被極度簡單且誇張的情感打動，因此訴諸群眾，必須言辭激烈，態度強硬，絕不採用推理去證明任何事情。
- 群眾既輕信又善變，因此對群眾使用能夠誘發特定印象的暗示性措辭，效果最好。至於那些暗示性措辭與真實相差有多遠，一點也不重要。
一言以蔽之，動員群眾最有效，甚至可說是唯一的方法，就是「畫唬爛」。畫唬爛這招之所以會有效，是因為在群眾的無意識層面，內建一份歷經漫長時間形成，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，後來被榮格稱之為「集體潛意識」。 Le Bon 把具有集體潛意識的群眾概約為「種族」，同一個種族的人們，無法掙脫集體潛意識的枷鎖，就會變得非常相似，並且覺得那些「非我族類」的人「其心必異」。你的畫唬爛愈是契合那份集體潛意識，就愈是能夠把群眾的個人人格暫時抹掉，產生一個截然不同的群眾性格；這個群眾性格藉由暗示作用，會讓群眾相互感染，使個體降智，喪失責任感，在本能驅使下被導向採取特定行動。
Le Bon 栩栩如生，活靈活現地描繪出群眾的樣貌之後，在本書第二卷緊接著探討如何操縱群眾。他將操縱群眾的人稱之為「領袖」，並且一語道破如何說服群眾的奧義，至少不小心教壞了希特勒這個囡仔大細的三連招：斷言、重複、傳染。這套「群氓民粹拳」的拳理如下：
- 斷言是讓某種觀念進入群眾腦袋最可靠的手段。斷言愈簡潔，論證愈貧乏，影響力愈大。
- 要使斷言真正發揮作用，就必須盡可能以同樣的措辭不斷重複。只有這樣，群眾才會將其視為已被證實的真理，並加以接受。
- 斷言經過重複，形成流行觀點之後，就能開始強力進行傳染。
使出這套拳術，會讓你看起來像個蠢貨，然而 Le Bon 直言不諱地告訴讀者，這就是那些領袖真實的面貌。他說領袖通常沒有遠見卓識，因為一旦腦中有這種麻煩東西，他們就會自我懷疑，變得無所作為。他們往往顯得精神異常，容易興奮，遊走於瘋狂邊緣；無論其想法或目標有多麼荒謬，其堅定的信念會讓任何理性毫無立錐之地。但這反而使得他們的話語變得十分有說服力，因為他們身上具備群眾缺乏的品質，也就是堅定的意志；群眾缺乏意志，便會本能地嚮往並追隨意志堅定之人。這在有識之士眼中（譬如說你和我啦），一整個莫名其妙，但反正人家打從一開始，尋求的就不是你我的認同，而是成為烏合之眾的「愚者之王」。怎麼樣，有沒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既視感吶？ ^_-
Le Bon 在本書第三卷，針對選民、議會、教團、陪審團等等特殊群體，做出針對性的案例研究，不過大多是在重複印證前兩卷的觀點，並沒有再提出什麼令人耳目一新的洞見。《烏合之眾》把群眾的心理變化歸納得活靈活現，但它終卷並未嘗試或是淺嘗輒止，去剖析群眾為何會產生這些心理變化，而這恰恰是我最好奇，最感興趣的一部分，讀來頗有幾分登堂而不入室之感。甚至倘若你夠敏銳的話，亦會發現 Le Bon 在立論闡述的過程中，似有若無地也在使出他自己提出的群氓三連招：在論證不足的脈絡下提出斷言，反覆陳述群眾就是這副理盲濫情的死德性，然後在他伸手無法觸及的後世讀者群體中，導引形成一股欲知群眾心理，必讀此書的潮流。
身為一個自認不是烏合之眾的有識之士，《烏合之眾》做為認識群眾面目的敲門磚，毫無疑問是本振聾發聵的經典之作。至於身為有識之士的我們，對於自己是否也在某些領域，不經意地成為了烏合之眾，那自然是心氣頗高地矢口否認，對於 Le Bon 的言之鑿鑿不以為然，卻還是讀爛了他這本書。我想《烏合之眾》這本書最正確的使用方式，並不是那顯而易見操控別人的混世之用，而是透過它讓我們更加認清自己——即使那份靈台澄明的心境，你得要在這本書以外的地方尋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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