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當代我們熟知的有錢人裡頭，查理·蒙格大概是最睿智的那個人了。是最睿智的，不是最聰明的，比他聰明的大有人在，比方說活在三次元世界裡的鋼鐵俠伊隆·馬斯克，而蒙格自己是怎麼評價馬斯克的呢？「我認為他是個天才，而『天才』這兩個字可不是誰都配得上。不過他也是史上最大膽的人之一。我對於一種人總是覺得怕怕的，智商 190 ，但自以為有 250 。馬斯克就有點像這種人。」貌似不痛不癢，但其實要緊的都說了。很好，這很蒙格。
蒙格非常睿智，但要系統性地吸納他的智慧，實作上卻有些難度，因為他跟孔子以及蘇格拉底一個作派，自個兒從來不寫書。他的投資好基友華倫·巴菲特，好歹每年會親筆寫一封給波克夏股東的公開信，數十年下來編纂成冊，也是一本有模有樣，有脈絡可循的《巴菲特論語》。蒙格則是連這個都沒有，他最有名的書籍《窮查理的普通常識》 (Poor Charlie's Almanack) ，是把他的 11 篇演講稿湊成一本選集，雖然也是經過精挑細選，相當具有代表性的講稿，但畢竟演講本身東一茬西一茬，要理出一個貫穿全書的主心骨，不費點心思沒那麼容易。這本由他擔任董事長的每日期刊公司 (Daily Journall Corporation) ，股東會問答集編纂成書的《蒙格之道》，那就更是沒個一以貫之的脈絡了，問答體自帶的離散結構，注定讀者只能從漫無章法的字裡行間，很沒效率地試著去撿拾蒙格星散的智慧之光。
所以這本《蒙格之道》最適合的使用方法，並不是正襟危坐廢寢忘食秉燭夜讀，恰恰是閒來無事隨意瀏覽觀其大略，反正這一頁某甲提問下一頁某乙提問，每一問彼此風馬牛不相及，信手捻來隨時可讀，想停就停沒有負擔。用這樣輕鬆寫意的心態捧讀本書，反而更能夠感受蒙格一語道破的犀利，以及直言不諱的爽快，心有靈犀一點通的頓悟機率也就愈高。
聽蒙格說話，第一印象是這老頭真的很敢講。但與其說他語不驚人死不休，更像是人活到他這把歲數，也用不著再顧忌什麼了，有話不能直說是要活活憋死人嗎？於是我們聽到他說他願意把公司賣給他欣賞和尊重的人，「可惜我們欣賞和尊重的人不多。」他批評電視上那些宣稱學會短線交易可以致富的投顧老師，靈魂拷問說做那樣的生意有良心嗎，「沒錯，不違法，但良心何在？你希望自己的家人做那樣的生意嗎？」他給投資業的同行拆台，說大約有 5% 的基金經理人是理智自律的人，剩下的和巫師沒啥兩樣，「他們裝出一副積極理智的形象，但他們實際上是信仰治療師。」他更是毫不保留地批評唯利是圖的人，「大多數人認為在資本主義的自由市場裡，什麼都是合理的，用斧頭砍人都很合理。」他對賭場極度厭惡，認為遍地賭場是文明社會之恥，「批准開賭場的政客是在飲鴆止渴，應該把他們都打入十八層地獄。」他對於加密貨幣不屑一顧，說那是像性病一樣的髒東西，「有些人覺得加密貨幣很現代、很先進，但他們推崇的不過是一種在敲詐、綁架、逃稅等方面很有用的東西。」
蒙格的很敢講並非憤世嫉俗，而是一種面對這個世界的實誠，那甚至包括他自己。他說不要對他期待太高，他以前確實做過一些精明的投資，那樣的投資大概每 40 年出現一次，「就好像一座城市遭遇瘟疫，而我們是唯一一家殯儀館一樣。現在我已經 90 歲了，這樣你應該就不會太過樂觀。」他也說他過去買了不少爛公司，然後從爛生意裡頭榨出錢來，「如果你已經很有錢，這種賺錢方式會讓你很痛苦。」他甚至乾脆說自己之所以能這麼有錢，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，而是這個世界太愚蠢，我們能夠致富全是拜其他人的愚蠢所賜。「我們深知人們的愚蠢貽害無窮，但我們想賺大錢，又不想要人們那麼愚蠢，這不是自相矛盾嗎？真相是只要我們自己保持理智就好，周圍世界的愚蠢反而會成為你的助力，只要其他人別蠢到搞出世界大戰來就好。」
這就帶出了「窮查理的普通常識」，最核心的思想奧義：不犯蠢。蒙格自承他並不比別人聰明多少，就只是一直避免做出蠢事，「其他人努力變得更聰明，我只求不做蠢事。大多數人認為不做蠢事有什麼難的，其實這比大多數人想的還要難。」然後他也順便把不犯蠢的兩個關竅也點了出來：一是花很多時間思考，行事曆不要排得滿滿的；二是不要一心多用，因為那會讓你無法好好思考。同時做很多事看似效率高，但備多力分就是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在別人眼前，最後很容易吃虧。「精力高度集中，全神貫注做一件事，沒這個能力我絕對不可能成功。我成功靠的不是智力，而是專注力。」
一旦你專心致志地花很多時間去思考，如何不犯蠢的具體問題，自然也就能夠具體分析出許多對策。不過蒙格很好心，他把他自己領悟到的許多心法，不藏私地分享給股東會的聽眾，本書的讀者也一起。他給出的良心建議俯拾即是，下面列舉幾條「吾言甚易知，甚易行」：
- 人應該多學習經常會遇到的重要知識，很多時候只要借鑒一下其他學科的智慧，問題就能迎刃而解。「但如果你侷限在自己的領域裡，難題怎樣都無法解決。」
- 這些他用來攻錯的「他山之石」，用得最順手的一招叫做「反過來想」，也就是除了想著你要什麼，也要想著你不要什麼，既正著想也反過來想。「如果想要協助印度解決問題，你就去想如果你想傷害印度要怎麼做，把那些事情都列出來，然後避免去做那些事。」
- 這麼一來問題就變得容易解決得多，而容易解決的事，他建議你馬上做掉，否則事情只會愈積愈多，「有些人總是拖拖拉拉，被一大堆事壓著，然後什麼都做不成。」
- 人生有很多選擇困難，而這是一個做選擇的好方式：選一個最好的，之後你就不會對其他更差的選擇感興趣。「明白這個道理，生活就會簡單許多。」
- 人一定要做自己感興趣的事，不喜歡的事再怎麼逼自己也做不好。「凡是我不感興趣的事情，我這輩子幾乎都做不成。我不認為整天做自己沒有興趣的事會成功。」
本書是股東會問答集，關於投資的事，蒙格當然多少有些點撥，我卻是一個字沒提。我們幾乎都是從投資開始認識蒙格，但到頭來卻是跟他學習認識人性——或者更精確地說，跟他學習如何不要對人性抱有太多期待。「人性註定會有很多缺陷和弱點，如果這也看不慣，那也看不慣，滿肚子憤世嫉俗，最後只會適得其反。你不是在拯救世界，你是在懲罰自己。世上有許多我們無法改變的事情，何必既毀了自己又無法改變世界，太蠢了！」這老頭肯定讀過《老子》吧，而且顯然讀得比我透徹。哎，我畢竟是太年輕，心氣還是抹不平哪！（茶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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