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2月9日 星期二

功成名就的等價交換——電影《頂尖對決》 (The Prestige) (2006)

《頂尖對決》劇照

這部在 Christopher Nolan 被在影迷圈中被吹捧為神之後,被回頭追封為神作的作品,最讓我訝異的點在於:我又只看了一遍。雖然《頂尖對決》跟《記憶拼圖》 (Memento) 一樣把結局拉到最開頭,並且同樣有兩段時間軸交叉敘事,不過基本上是古典的順敘,並沒有什麼特別難懂的地方;我甚至沒有特別去留意,只在最初發現時間軸好像有點接不上的時候,花了大概半分鐘去思考要把哪些部分從主線抽出來,堆到後面去重組起來。故事結局也安排了兩個「化腐朽為神奇」的驚奇時刻,但是二刷去尋找蛛絲馬跡,似乎也不會更加釐清些什麼(因為本來就沒有謎到讓我覺得很在意),我就再一次把這功夫省下來了。這樣對於這部好多人說「一定得看第二次」的神作,會不會很失禮?(攤手)

Nolan 對於操弄人心的各種體現,似乎一直抱持著濃厚的興趣。他會去找這麼樣一個關於魔術師鬥法的故事來改編其來有自,而他自己也算是操弄觀眾心理的魔術師,藉由幾招說破不值錢的剪輯訣竅,就能夠很有效地維持觀眾的觀影興趣。這樣好像把 Nolan 說得沒什麼了不起,但是可別小覷了那些個精美的製作價值,舉凡那栩栩如生的維多利亞時代氛圍,宏偉大氣的劇場舞台,恰如其分的演員選角,在在都能讓觀眾浸淫在這如夢似幻的情境當中,不去計較劇情某些腦洞大開的歪樓開展。《頂尖對決》就有如 Nolan 精心擘畫的一場魔術秀,而我們都寧願被他呼攏。

透過部分的後台揭露,《頂尖對決》讓我們窺見光鮮亮麗的魔術表演這一行的某種實相。我們看到許多令人驚嘆的偉大魔術,完全是靠老練機關師的精巧設計,以及美麗的助理小姐忙裡忙外,魔術師反而只是個在前台裝模作樣的撐場演員。我們看到每表演一次神奇的籠中鳥移形換位,代價都是一隻被壓得血肉模糊,棄如芻狗的小鳥屍體。我們看到每當水中脫逃術的布幕降下,機關師就一手按下碼表計時,一手持著消防斧頭,隨時等著凸槌時上前破梗砸場。魔術表演這一行如果有什麼令人欽佩的地方,我覺得並不是他們有本事變出什麼樣令人無法置信的驚天把戲,而是他們願意承擔什麼樣的風險,付出什麼樣的代價,只為了成就那無人可及的高度。

這一點在劇中那位戲份不到一分鐘,名叫程連蘇的華人魔術師身上,展現得最為純粹:他假扮成步履蹣跚的跛子,用腿夾住藏在長袍馬褂下的大型魚缸進行表演,而為了隱藏這個祕訣不穿幫,他一輩子下了舞台都得要繼續假扮跛腳。如果你知道程連蘇真有其人,而他為了表演所做的犧牲遠超過假扮一輩子的跛腳,你也只能感慨真實故事似乎總是比虛構戲劇更戲劇化——這位本尊是個洋人的「程連蘇」,為了踢館另一位華人魔術師,他剃頭留辮,刮毛染黃,為自己創造了一個如假包換的中國人身份;而從他開始角色扮演「程連蘇」,直到他表演接子彈魔術意外身亡,整整 18 年他再沒有以他本來的身份見過人,也從未再說過一句母語,徹頭徹尾地扮演「程連蘇」直到他死。這就是他們這種人為了成就極致魔術所做的犧牲,相較之下什麼自己敲斷兩根手指啦,扮演雙胞胎影分身一輩子啦,每晚表演都得做個自己的複製人然後把他淹死啦,好像也都不算什麼了呴?(一次爆雷爆光光)

《頂尖對決》圍繞著「你願意為追求頂尖付出多少代價」的主軸螺旋發展,呈現雙主角分別代表的兩套人生態度:身為貴族階級家道殷實,也很擅長營造舞台魅力的 Angier ,覺得就這麼穩穩地賺取舞台上的光鮮亮麗就好,誰剝奪我的既得利益我就跟他沒完; Borden 則是家無恆產也不擅於媚俗的平民階層魔術師,在技藝上追求極致是他唯一的翻轉人生之道,再大的風險他也願意承擔。然而看到後頭,我不禁有種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想法,總覺得 Nolan 真正想要鋪陳的,也許是特斯拉與愛迪生這一對近代科學史上,最著名的「頂尖對決」, Borden 跟 Angier 只是他借位寓意的化身。

特斯拉是個跑在時代前面太多的人,而不管在哪個領域裡,「對得太早」永遠都只是個美麗的錯誤。 Nolan 的才氣是否堪稱電影界的特斯拉見仁見智,但他顯然對於生不逢時的悲劇英雄沒有興趣,所以他很聰明地選擇了愛迪生的路線,在人們能夠理解且樂於接納的範圍內扮演天才。我對於愛迪生式的功成名就之道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意見,但這也隱約反映了我對於《頂尖對決》,以至於 Christopher Nolan 的基本看法:這確實是部精彩流暢,非常好看的傑作,但是距離成神還遠得很。 godlike 跟 God 的差異,可不只是大小寫而已。(茶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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