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推力》這本在行為經濟學領域裡的重量級著作，作者是大名鼎鼎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 Richard Thaler ，以及名頭沒那麼響亮但咖位同等級的 Cass Sunstein 。眾人皆曰此書讀來幽默有趣，我覺得它這方面並沒有比我平常閱讀的出色，它更像是一本公共政策論文，比較兩種不同類型的「推力」，在各個受眾群體之間的接受度差異，以及探討就各種議題而言，採取哪一種推力比較合宜。這跟我預想的不太一樣，我想知道的是有哪些推力可以運用，哪些比較有效，運用它們的成本與代價是什麼——也就是說我比較俗氣，我想掌握操控人心的祕法啦！（逃）
我有興趣的操控人心祕法，《推力》這本書並未諱莫如深，但著墨不多。兩位作者顯然是正人君子，他們的著眼點更多放在如何藉由推力設計，促使個人福祉最大化，同時也讓社會總成本最小化，然後在倫理上還能站得住腳。這兩位經濟學家的起手式，是對於古典經濟學的「理性經濟人假設」提出挑戰，甚至是推翻：人們完全清楚他各種行動的利弊得失，然後會理性冷靜地永遠選擇精算過後的最優解。得了吧，你要是有認識這樣的理性經濟人，請務必介紹給我認識，我想開開眼界。我們都知道真正的人們通常是什麼德性：他們「自以為」完全清楚各種行動的利弊得失，然後「沾沾自喜」地永遠選擇精算過後的最優解，但他們經常算錯。（攤手）
身為希望勸善黜惡，但又在濃厚的自由主義背景中養成的知識份子，兩位作者深知不做任何干預，任憑人們依照自己的意志或喜好行事，人們往往就會做出糟糕的決定；但倘若直接把最優解強塞給人們，強制他們去做或不能做某些事，這種東方大家長式的「我這是為你好」思維，又讓向來把自由意志與個人權利奉為圭臬的西方人渾身不舒服。於是他們揉出一團叫做「自由主義家長制」 (Libertarian paternalism) 的撒尿牛丸：利用後來被丹尼爾·康納曼 (Daniel Kahneman) 的《快思慢想》 (Thinking, Fast and Slow) 講成爆款的各種人類心理偏誤，巧妙地設計出各種選擇架構，誘導人們選擇那些於人於己都好的最優解，但不強迫他們接受。也就是說，如果你忘了選，懶得選，不知道該怎麼選，那我先幫你選好一個「我覺得對你最好」的，你照著做就能過上更健康的生活，擁有更乾淨的環境，存下更多的錢，幫助到更多人，報稅也更輕鬆。不過倘若你不喜歡，不想要，不爽別人幫你選，你隨時可以行使你那神聖不可侵犯，「我命由我不由天」，更何況是你的自由意志——只要你願意，你永遠有權利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，誰來說都不好使。（茶）
有鑑於此， Richard Thaler 主張在設計推力時，必須符合三項原則：要有充分理由可促進大眾福祉，必須完全公開且不得誤導，然後才是盡可能降低成本。這也就難怪本書初版的大半篇幅，都在區辨利用人們自動化直覺，非教育性的系統一推力，以及訴諸人們理性思考能力，教育性的系統二推力，不同的議題在不同國家、黨派、文化背景之下，是否以及爲何有偏好差異。從作者引用以及自己進行的大量研究中（真的很像在讀論文），可以歸納出一些大致的結論：人們通常比較喜歡系統二的教育性推力，但倘若系統一的非教育性推力比較有效，他們大多會選擇系統一；不過當議題比較有爭議性時，他們就會回頭去選擇系統二推力，清楚明白地把決定權留給自己。貌似真知灼見，但又好像沒真的說出什麼你我想不到的事。 :-p
在本書的增訂版中，作者檢視了在初版時還沒有機會驗證的一些案例，增添了「智慧揭露」跟「淤泥」兩個概念（白話翻譯：善用資訊科技，減少繁文縟節），再多探討幾個攸關個人福祉的議題，然後順道澄清一些自本書出版以來的誤解。簡單說，作者在增訂版既試著與「當年的自己」對話，也跟許多反對推力的人對話，試圖說服他們推力是個好東西，善加利用絕對利大於弊，犯不著因噎廢食。我不需要作者來說服我推力是個好東西，我想知道的是如何把推力的效用發揮到最大，但本書作者那副正經八百，目不斜視的自由派保守主義者學者風範，對這遊走於道德禁忌邊緣的內容，卻總是點到為止。看來掌握操控人心的祕法，又得到其他典籍裡去翻找了，比方說《鬼谷子》之類的。（闔上書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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