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5月29日 星期一

生命本就沒有意義,但你還是得去找一個——動畫《進擊的巨人》(進撃の巨人) 49 - 59 話

《進撃的巨人》,第 55 話

這場悲壯至極,堪稱史詩的瑪莉亞之牆奪還作戰,是在非常純粹的軍事對抗架構上鋪排開來。阿爾敏超出常識但是順理成章的推斷,精準地抓出藏身在意想不到之處的萊納;佔得先機的調查兵團開心不到幾秒鐘,轉眼就身陷有如《星海爭霸》 (StarCraft) 神族躍傳的巨人包圍網;好不容易用祕密武器撂倒了盔甲巨人,空投過來變身的超大型巨人,又瞬間讓局勢急轉直下;野獸巨人得意洋洋的「完全比賽」,丟擲出來有如迫擊砲彈的石礫,讓調查兵團沐浴在血肉橫飛的絕望之中;在眼見即將全軍覆沒的終局,各路戰鬥出其不意的佯攻作戰,漂亮但慘烈地達成逆轉勝⋯⋯這場戰役的發展固然是峰迴路轉,不過鋪排波瀾壯闊的戰爭場面,並不是諫山創真正的拿手絕活;說起層次豐富的劇情厚度,也不若第二季最後兩話那場艾連奪還作戰那般扣人心弦。這場牆內牆外雙方勢力,實質意義上的第一次正面衝突,雖說是劇情推衍不可或缺的過場,但它恐怕連《進擊的巨人》高光時刻的前三名都排不上。

當然啦,這一切略嫌煽情的戲劇鋪排,都是為了要把觀眾帶到第三季第一部最後一話,那個宛如錄影帶跳針,詭譎至極的惡搞劇透 ED 那一幕。然而要剖析這一幕的萬般糾葛,我們得要從艾爾文的內心世界說起。在作戰行動前夕,里維要求艾爾文待在城內不要出陣,一來傷殘的他會成為現場包袱,再者要是作戰失敗,只要艾爾文還活著能夠動腦,人類就有翻身的本錢。這當然是對人類來說最好的理性選擇,然而艾爾文卻堅持要上陣,因為他有個私人的畢生志願:在這個世界的真相水落石出的當下,他要在現場親眼見證。「那就那麼重要嗎?比人類的勝利還重要嗎?」「沒錯。」

艾爾文這個私人的想望,在戰局陷入絕對劣勢時,面臨了難以兩全的選擇困境:他雖然有個用日本人最熟悉的萬歲衝鋒,為里維製造一丁點反殺契機的作戰計劃,但這需要搭上包括他自己在內的所有人性命。艾爾文當然不是一個怕死的人,然而這麼一來,他就永遠不再有機會,能夠得知那個藏在艾連老家地下室,他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世界真相。要他就這樣放棄畢生夢想,當然是說有多遺憾就有多遺憾,不過真格的英雄人物就是這樣,猶豫就這麼一下子,然後還是選擇去做那最正確的決定。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私人想望,可真正重要的並不是他的想法,而是他的行為,艾爾文沒有任何必須接受道德譴責的空間。

然而要實現這個用屍山血海堆起來的作戰計劃,艾爾文不但得要帶頭去死,還得像個一流的騙子那樣,編出最動聽的說法。他那說法有多麼動聽呢?「就像你說的那樣,這一切都沒有意義。不管抱持著什麼夢想或希望,不管過上了多麼幸福的人生,還是被石礫砸個粉身碎骨都一樣,人類總有一天會死。那麼人生是毫無意義的嗎?降生在這世上本來就毫無意義嗎?死去的同伴也一樣嗎?那些士兵的死也是毫無意義的嗎?不,不對!是我們為他們賦予生命的意義!那些勇敢的死者,那些可憐的死者,能夠悼念他們的,就只有生存下來的我們。我們將會在這裡死去,把生命的意義託付給下一個生存者,這是唯一能夠對抗這個殘酷世界的方法!」

《進撃的巨人》,第 53 話

艾爾文說的對不對呢?像這種無比正確卻毫無內容的話,我們稱之為「浪漫廢話」——聽來非常的浪漫,卻一點用也管不上。然而在這個橫豎都得死掉的當口,對於艾爾文的浪漫廢話買不買帳,又有什麼差別呢?放棄憲兵團的安逸生活,憑藉著一腔熱血加入調查兵團的馬洛,他的小人物大夢想不得不止步於此,這才是人生萬般無奈不由人的真相。他望著野獸巨人丟擲過來的死亡石礫,臨死前的最後一刻,腦海中閃過的念頭是:不知道希琪現在在做什麼呢?「那傢伙應該還在睡吧?真好哪~~~真不明白我怎麼會在這裡啊?⋯⋯」

喊生判死,憑的究竟是什麼?

然後我們就來到了也許是《進擊的巨人》整部作品,最令人揪心的道德選擇的這一刻:把自己跟所有人的性命都拿去豪賭,最終換得一場慘勝的艾爾文,跟同樣拿了自己的性命去豪賭的阿爾敏,奄奄一息地躺在里維面前,兩人只能救一個,你要救誰呢?里維的選擇判準簡單的無懈可擊:我要讓能夠拯救人類的那個人活下去。在這個判準下,艾爾文是毋庸置疑的選擇,雖然艾連細數阿爾敏過去的種種奇策,力主他的腦袋是潛力股,但只要你生活的經驗夠多,你就會知道再怎麼聰明睿智,精於算計,遇到真正的緊要關頭,還是遠遠沒有大局觀跟決斷力來得要緊。就連那個當時質疑所有人一起去送頭毫無意義,卻奇蹟似地成為萬歲衝鋒唯一倖存者的新兵弗洛克·福斯特,也有他在矛盾的心理中,尋求合理性的一番天人交戰。「找到一息尚存的團長時,我本來想給他一個痛快的,但我覺得那樣太便宜他了,我在想這個人是不是應該繼續待在這個地獄裡。然後我想通了:能夠毀滅巨人的,就只有惡魔了。讓惡魔復活就是我的使命,那就是居然苟延殘喘下來的我的人生意義!」

然而就在現場眾人好不容易達成共識,就連艾連跟米卡莎也不得不向大道理低頭的時候,里維卻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他原本的選擇,因為他望著在無意識間,依然對自己想要探究世界真相的畢生夢想牽腸掛肚的艾爾文,想起了叔叔肯尼臨死前的感慨:人若是不找個東西沉醉就活不下去,所有人都是某些事物的奴隸。里維對弗洛克說出他的心裡話:「能拜託你原諒這傢伙嗎?他不得已只能成為惡魔,而對他如此期望著的就是我們,而且還想把好不容易脫離地獄的他,再次召回到這個地獄裡。但也該是讓他安息的時候了啊~~~」

《進撃的巨人》,第 54 話

里維有說服弗洛克嗎?我想是沒有。弗洛克這個先前幾乎沒什麼存在感的小角色,最後卻是幫觀眾說出了不方便面對的真相:不就是艾連、米卡莎跟里維三個人出於私情,做出欠缺合理性的判斷,簡單說就是沒能捨棄重要的事物嗎?「艾連,你心裡總覺得自己是最正確的對吧,所以像個不聽話的小孩,到最後都不肯放棄。米卡莎在這點上就成熟多了,因為她最後放棄了。約翰、柯尼,你們兩個那時既不敢違抗長官,也不去阻止艾連跟米卡莎,就只是在旁邊看著而已吧?什麼勳章,是要悼念誰?你們倒是去跟接下來要入團的人說實話啊!別再讓我這種膽小鬼不小心跑進來攪和了。沒了艾爾文團長,我們接下來還能怎麼辦?像我這種貨色,或許只能被當成免洗士兵,但就算是小兵,也有評估自我價值的權利吧?」

所以這個要決定誰生誰死的道德選擇,究竟該如何評價呢?無論是按照理性捨情就理,還是順服權威袖手旁觀,甚至是出於私心濫情偏袒,我認為在場的每個人,都在他們各自的情理之中,做出了對得起自己良心的選擇,我既不能夠也不願意高舉正義公理的大旗,對另外那個我沒有做的選擇做誅心之論。然而我訝異地發現,雖然我對於里維為了讓艾爾文從這地獄般的人生中解脫,選擇放他去死的矛盾糾葛感到心疼,然而我們最能夠共感認同的,卻是那個把整件事看得最透徹,對自己的存在價值領悟得最徹底,在對這個殘酷世界最清明的認識中,決定自己往後人生意義的小兵弗洛克。

==== 其他不成文章的點點 ====

  • 作戰手繪圖說,畫風也未免太可愛,跟整體戰局調性的反差有夠大的。 XD
  • 《進撃的巨人》,第 51 話
  • 馬可當初是怎麼被萊納他們搞死的,在這裡完整復盤給觀眾看。難怪萊納會不自覺地人格解離,那實在是太令人情何以堪,不這樣怎麼面對這個世界的殘酷?(嘆)

  • 尤米爾寫給希絲特莉亞的訣別信:「我就要死了,我並不後悔⋯⋯雖然很想這麼說,但其實我還是有個遺憾,那就是沒能夠跟你結婚。」不,不要結婚哪,就是要沒結婚才淒美,結了婚就不是那份情那個味了啊啊啊啊啊⋯⋯(抱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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